沈青禾的指甲掐进掌心时,疼得她猛地睁眼。
眼前是朱漆大门,铜环上的狮子衔珠磨得发亮,门楣悬着“一等国公府”的烫金匾额——这是她假死归京的第一天,站在自己用十年血汗换来的荣华门外。
“沈毅”战死的消息传回京时,沈家该是何等风光?
父亲沈从安从边关小官一跃成国公,母亲柳氏封了一品诰命,连那个只知描眉画眼的养女柳月儿,都成了京中贵女追捧的“将军妹妹”。
只有她这个真正的“沈毅”,裹着粗布衣裙,站在门外像个讨饭的。
前世的记忆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太阳穴。
生日宴上,柳月儿端着“庆生酒”笑盈盈走来,鬓边簪着她当年平定西域时皇帝赏的蓝宝石:“姐姐,这杯酒祝你……安康。”
她那时还傻,以为家人终有念及亲情的一天,抬手就要接。
父亲沈从安突然咳嗽,母亲柳氏按住她的手腕,笑得温婉:“青禾刚回来,身子弱,这烈酒怕是受不住。”
转头却对柳月儿使了个眼色,“你替你姐姐喝了吧。”
柳月儿一口饮尽,随即捂着脸“哭”起来:“爹娘,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
可我也是为了沈家啊……”后来她才知道,那杯酒本是给她的。
他们怕她活着,怕她揭穿“沈毅”是女儿身的真相,怕这泼天富贵如泡沫般碎掉。
酒没喝成,他们换了更狠的法子。
深夜里,两个蒙面人闯进她的小院,灌她哑药,剁她手指,刀柄砸在她后颈时,她最后看见的,是柳氏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眼神比边关的冰雪还冷。
“拖去乱葬岗,别让人发现。”
十指连心的疼仿佛还在,沈青禾蜷了蜷手指,骨节泛白。
重来一世,她站在这扇门前,不再是那个盼着亲情的傻子。
门“吱呀”开了道缝,管家探出头,看见她时皱紧眉头,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青禾垂眸,声音压得低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我是阿禾,从乡下投奔沈大人的。”
这是他们早就编好的身份——沈从安远房亡妹的孤女,来京投靠。
管家不耐烦地侧身让她进来,嘴里嘟囔:“真是晦气,一来就挡着正门。”
跨进门槛的瞬间,沈青禾的目光扫过庭院。
青石板路擦得锃亮,两侧的石榴树挂着红灯笼,假山旁的锦鲤池里,几尾金鳞鱼正甩着尾巴抢食。
这都是她的军功换的。
十年前,沈家穷得叮当响,父亲在边关被敌军掳走,是她剪了长发,束了胸,顶着“沈毅”的名字,揣着半块干粮就上了战场。
野狼谷那一仗,她带着三百死士凿穿敌军防线,胸口挨了一箭,躺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嘴里嚼着草根才活下来。
雁门关守城,她亲率女兵队浇滚油,胳膊被流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至今留着疤。
这些伤,换来了沈家如今的亭台楼阁,锦衣玉食。
“跟我来,别乱看,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管家在前头带路,脚步又快又急。
绕过正厅,往后院走,路越来越偏,最后停在一间矮房外。
院墙是土坯的,墙根长着青苔,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禾,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你就住这儿,”管家指着那扇掉漆的木门,“夫人说了,没她的话,不许踏出这院子半步。
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安分点,别给我们添麻烦。”
沈青禾没应声,只是盯着那扇门。
前世她就住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们觉得她“安分”了,才在生日宴上动手。
“听见没有?”
管家见她不动,扬手就要推。
沈青禾猛地抬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那是在死人堆里磨出来的狠劲,是指挥千军万马时的威压,管家的手僵在半空,竟吓得后退了半步。
“知道了。”
她低声说,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罐。
唯一像样的,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沈青禾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摸了摸被褥,潮乎乎的,带着一股陈味。
也好。
越狼狈,越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她闭上眼,脑海里过着前世的细节。
柳月儿何时开始模仿她的笔迹,父亲在哪本军功册上动了手脚,母亲买通的那个下毒的婆子叫什么……这些,她都要一一算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青禾猛地睁眼,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半截箭簇——那是她假死时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箭杆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毅”字。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月白袄裙的少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只是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讨好,看见沈青禾时,脸上堆起笑:“你就是阿禾妹妹吧?
我是柳月儿,是这家的小姐。”
沈青禾抬眸。
柳月儿。
前世就是她,穿着她的铠甲,拿着她的军功令牌,在庆功宴上接受百官恭贺,说那是她“哥哥沈毅”的荣耀。
此刻,柳月儿头上插着一支银步摇,耳坠是珍珠的,手腕上还戴着只玉镯——都是她用命换来的赏赐。
“妹妹一路辛苦,”柳月儿走进来,丫鬟立刻递上一个食盒,“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给你垫垫肚子。”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桂花糕、杏仁酥,都是京中贵女爱吃的。
沈青禾看着那些糕点,没动。
前世,柳月儿也送过一次,里面掺了让人嗜睡的药。
她吃了之后,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藏在枕头下的半块军令牌不见了——那是她打算日后证明身份的信物。
“怎么不吃?”
柳月儿眨着眼睛,故作关切,“是不是不合胃口?”
“多谢小姐好意,”沈青禾垂下眼,声音平淡,“我一路风尘,怕污了小姐的东西。”
柳月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妹妹真客气。
爹娘说你是乡下长大的,不懂这些规矩,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青禾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就是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的人,连装都装得这么拙劣。
“对了,”柳月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听爹娘说,你家乡也在边关?
那你见过我哥哥吗?
就是……镇国将军沈毅。”
来了。
沈青禾抬眸,对上柳月儿试探的眼神。
她知道柳月儿想问什么。
柳月儿根本不知道“沈毅”的过去,只能从旁人嘴里听些片段,急着想要更多细节,好让自己的“将军妹妹”身份更可信。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一时心软,说了些“沈毅”在边关的琐事,结果全被柳月儿学去,在贵女们面前炫耀。
这一世……沈青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将军那么大的人物,我们乡下丫头哪能见着?
只听说过他很厉害,杀了好多敌人。”
柳月儿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又追问:“那你总听说过他的样子吧?
是不是很高大,很威风?”
“听说……是吧。”
沈青禾含糊地应着,拿起桌上的破茶壶,倒了杯浑浊的水,“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我想歇歇了。”
逐客令下得明显,柳月儿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了笑:“那你歇着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带着丫鬟扭着腰走了,走到门口时,沈青禾听见她低声对丫鬟说:“乡下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一股子土腥味。”
门被关上,屋里重归寂静。
沈青禾端着水杯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土腥味?
她身上的血腥味,比这重百倍千倍。
她将那杯脏水泼在地上,转身走到床前,掀开褥子,在床板的缝隙里摸索。
前世她藏了些碎银在这里,后来被搜走了。
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东西,不是银子。
沈青禾抠了抠,从缝隙里摸出一枚生锈的箭簇——正是她刚才攥在手里的那枚,不知何时掉了进去。
箭簇上的“毅”字被磨得模糊,却依旧锋利。
她将箭簇重新藏好,拍了拍床板。
沈从安,柳氏,柳月儿,沈云……你们欠我的,从今天起,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沈青禾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那片高过墙头的石榴树。
再过三个月,就是她的生日。
也是前世,她的忌日。
这一世,她等着。
等着看这场偷来的荣华,如何化为泡影。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灯,沈青禾就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打量这个囚禁了她前世三个月的牢笼。
墙是土坯的,用力推或许能推开一道缝;门是木头的,锁是黄铜的,不算太结实。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计划。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饭的老妈子,将一个食盒放在门口,踢了踢门:“吃饭了,死丫头。”
沈青禾没作声,等脚步声远了,才走过去打开门。
食盒里是一碗糙米,一碟咸菜,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红薯还是窝头。
她端进来,刚要吃,就听见院墙外传来柳氏和柳月儿的说话声。
“娘,你说她会不会真的见过哥哥?”
是柳月儿的声音,带着点不安。
“见了又怎么样?”
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狠劲,“一个乡下丫头的话,谁会信?
倒是你,平日里多上点心,把我教你的那些话背熟了,下个月太子府的赏花宴,可不能出岔子。”
“我知道了娘,”柳月儿的声音松快了些,“可是……我还是怕峻王殿下。
听说他跟哥哥最要好,要是他看出什么……怕什么?”
柳氏冷哼一声,“峻王常年在边关,京里的事哪有功夫细查?
再说,你是我养在身边的,沈毅是死是活都没人见过,谁敢说你不是他妹妹?”
“嗯!”
“还有那个阿禾,”柳氏顿了顿,声音更冷,“我看她不是个安分的,你少跟她来往。
等过了赏花宴,找个由头,让她‘病故’了,省得夜长梦多。”
沈青禾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糙米撒了一地。
果然。
他们从来没打算让她活着。
前世她就是在赏花宴后被下的手,这一世,他们连日子都懒得换。
柳月儿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柳氏打断:“别心软,她活着一天,就是个隐患。
等你嫁入太子府,咱们沈家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后面的话越来越远,听不清了。
沈青禾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糙米,指尖被磨得生疼。
她笑了,笑得肩膀发颤。
夜长梦多?
是啊,夜是很长,但该做噩梦的,是他们。
她将捡起的糙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干涩的口感刺得喉咙发疼。
边关的雪比这冷,死人堆里的血腥味比这难闻,她都熬过来了。
这点苦,算什么?
她重新走到窗边,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藏在布衣下的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淬着十年沙场磨出的锋锐,和不死不休的恨意。
国公府的荣华,太子妃的位置,用命换来的军功……她失去的一切,都会亲手拿回来。
这一次,她不做垫脚石。
她要做执刀人。
精彩片段
《十年铁甲换凉薄,重生不做垫脚石》中的人物沈青禾柳月儿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古代言情,“爱吃熏猪肚的金桑君”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十年铁甲换凉薄,重生不做垫脚石》内容概括:沈青禾的指甲掐进掌心时,疼得她猛地睁眼。眼前是朱漆大门,铜环上的狮子衔珠磨得发亮,门楣悬着“一等国公府”的烫金匾额——这是她假死归京的第一天,站在自己用十年血汗换来的荣华门外。“沈毅”战死的消息传回京时,沈家该是何等风光?父亲沈从安从边关小官一跃成国公,母亲柳氏封了一品诰命,连那个只知描眉画眼的养女柳月儿,都成了京中贵女追捧的“将军妹妹”。只有她这个真正的“沈毅”,裹着粗布衣裙,站在门外像个讨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