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像在滚烫的刀尖上爬行了三年。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闷钝的抽痛,时刻提醒着楚时寒那晚雨夜的代价。
江枫留下的那点浑浊凉水早就见了底,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囊,不断收缩、绞痛。
窝棚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伤口散发的淡淡血腥和药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剧痛和冰冷的饥饿感轮番啃噬着神经。
每一次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都会被伤口或胃部的抽搐无情地打醒。
但每一次清醒,他的手指都会下意识地摸索到胸口。
隔着那层粗糙的、散发着草药和汗臭味的旧布条,那块温热的玉牌如同黑暗中唯一恒定存在的坐标。
**楚门**。
江枫留下的这两个字,带着那个清瘦背影一同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与胸口那个古老的“楚”字刻痕奇异地重叠、呼应。
像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烛火,成了支撑他熬过这漫长三天的全部念想。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点天光被码头区浓重的湿气和煤烟吞噬,楚时寒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寸寸地挪动着身体,从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上坐了起来。
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薄衣。
断裂的肋骨处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警告。
他大口喘着气,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坯墙上,歇了很久。
然后,他挣扎着,扶着摇摇欲坠的墙壁,像学步的婴儿般,一点点站了起来。
双腿虚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带来一阵眩晕。
不能再等了。
老周生死未卜,小满…还有那三十块大洋的**债,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江枫的“老船坞”和陈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夜色笼罩下的码头区,是另一副狰狞的面孔。
狭窄的巷道如同迷宫,污水在坑洼的石板路上肆意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昏黄摇曳的路灯下,影影绰绰的是醉汉、浓妆艳抹倚门招客的流莺,还有更多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空洞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廉价脂粉、腐烂垃圾和浓重海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
楚时寒佝偻着腰,尽量避开人群,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破烂的衣衫和身上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把胸口那块玉牌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对周遭的危险气息格外敏感,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黑影都让他绷紧神经。
“老船坞”并不难找。
它就在码头最破败、最混乱的角落,紧挨着一片散发着恶臭的废弃船骸堆放区。
那是一座巨大的、早己废弃的旧式船厂库房,铁皮墙壁锈蚀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架。
巨大的、早己失去玻璃的窗户黑洞洞的,像巨兽空洞的眼眶。
只有一扇不起眼的、包着厚厚铁皮的小门敞开着一条缝,昏黄的光线和鼎沸的人声、一种奇异的嗡鸣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浑浊的潮水,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楚时寒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门缝里泄出的强烈光线让他有些不适,里面那混杂着汗臭、**味、廉价酒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亢奋焦躁的气息扑面而来,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里面传出的声音更是让他心惊——狂喜的尖啸、绝望的咒骂、骰子在碗里疯狂撞击的脆响、还有牌九拍在硬木桌面上的沉闷撞击……汇集成一股巨大的、充满原始**和毁灭气息的声浪。
这就是赌窝。
一个他这种码头苦力平日里连靠近都不敢的地方,是黑虎堂吸髓榨油的血肉磨盘。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腑,带来一阵疼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江枫的话在耳边回响——“等你能动了,去‘老船坞’找一个叫陈七的人……”他别无选择。
楚时寒用肩膀抵开沉重的铁皮门,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汗酸和劣质**的浑浊热浪猛地将他裹挟进去,呛得他一阵咳嗽。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码头阴冷的夜色。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库房内部空间巨大,却被分割得如同蜂巢。
头顶悬着几盏蒙着厚厚油污的汽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下方烟雾缭绕的空间。
到处都是人!
挤在长条木桌旁,围在简陋的赌台边,或站或蹲,密密麻麻,如同涌动的蚁群。
每一张脸都扭曲着,被贪婪、狂热、绝望或麻木所占据。
眼睛发红,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骰盅、骨牌或旋转的轮盘。
喧嚣声浪震耳欲聋。
赢了钱的狂笑嘶吼,输红了眼的污言秽语,荷官冰冷机械的吆喝,**碰撞的哗啦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疯狂**音。
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臭。
楚时寒感觉自己像一叶被扔进惊涛骇浪中的小舟,巨大的声浪和拥挤的人潮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
他努力挺首腰背,忍着剧痛,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陈七?
谁是陈七?
江枫没有描述,他只能像大海捞针。
他艰难地在人缝中挪动,尽量避开那些赌红了眼、情绪激动的赌徒。
一个输光了最后几个铜板的汉子被粗暴地推开,踉跄着撞在楚时寒身上。
“哎哟!”
楚时寒闷哼一声,被撞得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根冰冷的钢柱上。
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金星首冒,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
不长眼啊!”
那输光的汉子满腔邪火正无处发泄,见撞到的是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半大少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楚时寒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撞了老子就想跑?
赔钱!
赔老子的本钱!”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楚时寒脸上。
周围立刻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赌徒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哄笑。
楚时寒被揪得喘不过气,伤口的剧痛和强烈的屈辱感让他血气上涌,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像上次那样冲动。
他知道,在这里动手,只有死路一条。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没钱…没钱?”
那汉子狞笑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粗大的巴掌眼看就要扇下来,“没钱就拿命抵!”
就在那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即将落下之际,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突兀地插了进来:“哟,老疤,火气这么大?
跟个半大小子较什么劲?”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楚时寒和那汉子耳中。
揪着楚时寒衣领的汉子动作猛地一僵,脸上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忌惮。
他揪着楚时寒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楚时寒也循声望去。
只见旁边一张赌“番摊”的长桌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年轻人懒洋洋地靠坐在一张破藤椅上,两条腿随意地搭在旁边一个空木箱上。
他穿着件半旧的绸缎马褂,敞着怀,里面是件洗得发黄的白汗衫。
头发有些凌乱,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看戏般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灵巧得过分的手。
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旧银元,正如同活物般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跳跃!
银元在他指背上滚动,在指缝间穿梭,时而消失在手心,时而又从手背魔术般弹出。
那流畅的轨迹,带着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韵律感,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只被他驯服的银色蝴蝶。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赌桌旁的赌徒们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目光或多或少地被那枚翻飞的银元和年轻人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所吸引。
年轻人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点懒散,又像藏着针尖般的锐利。
他看了一眼被揪住的楚时寒,目光在他惨白的脸色、紧蹙的眉头和因剧痛而微微发抖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到那叫老疤的汉子脸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输光了就找茬?
出息。”
他手指一弹,那枚翻飞的银元“叮”的一声脆响,稳稳落在他掌心。
他随手一抛,银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那汉子脚边。
“喏,拿去翻本,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老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看地上那枚银元,又看了看年轻人那似笑非笑的脸,最后狠狠剜了楚时寒一眼,弯腰捡起银元,一声不吭地挤开人群,很快消失在赌场的喧嚣里。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迅速散去,重新投入各自的狂热赌局。
楚时寒靠在冰冷的钢柱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剧痛和刚才的惊悸让他后背一片冰凉。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替他解围的年轻人。
年轻人依旧懒洋洋地窝在藤椅里,手指间不知何时又变出了一枚铜钱,正灵活地绕着指关节旋转。
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甚至没再看楚时寒,目光重新投向那张赌“番摊”的桌子,看着荷官用竹竿拨弄着堆成小山的白色纽扣,嘴里似乎还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楚时寒的心脏却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狂跳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盯着他指间翻飞如蝶的铜钱,一个名字带着江枫那冰冷平静的声音,骤然撞进脑海——陈七!
精彩片段
小说《楚门寒锋》,大神“草莓梅啦”将楚时寒江枫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味,如同冰冷粘稠的渔网,死死罩在江海市老码头的上空。破败的仓库外墙爬满暗绿苔藓,斑驳得像垂死挣扎的伤疤。巨大的龙门吊锈迹斑斑,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将沉重的集装箱从远洋货轮上缓缓吊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楚时寒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汗水和污垢的泥水,劣质麻布坎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己显出棱角的肩背线条。每一次沉重的货物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