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被死亡和煞气浸透的战场,罗霄踏入了一片更加荒凉怪诞的地域。
大地是暗红色的,龟裂的缝隙中偶尔能看到某种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
扭曲的黑色树木张牙舞爪,枝干坚硬如铁,叶片却薄如刀锋。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那股淡淡的硫磺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吸入肺里带着微微的灼烧感,但几次呼吸后,那丝微弱的热流又会再次出现,勉强维系着他的体力。
饥饿和干渴是更迫切的敌人。
那半袋浑浊的液体和一小块硬如石头的肉干,被他视若珍宝,每次只敢抿一小口,啃一点点,竭力延长这点补给能支撑的时间。
少年指出的方向似乎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起伏的丘陵、狰狞的怪石和偶尔出现的、深不见底的裂缝。
风声是这里唯一持续的声音,有时像呜咽,有时又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罗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依靠着本能和那点可怜的求生知识艰难前行。
他尽量避开开阔地带,选择有岩石或怪异植物遮挡的路线。
手腕上那不时传来的微弱温热感,成了他判断危险的重要依据——每当感觉温热加剧,他总会下意识地寻找掩体,屏息凝神,而几次之后,他确实看到有形态诡异、散发着浓郁紫黑色煞气的生物在不远处游荡而过。
那是一些他无法理解的怪物,有的像是由岩石和煞气拼接而成,有的则如同扭曲的阴影,所过之处,连那些刀锋般的树叶都会迅速枯萎。
这个世界,无处不充满致命的危险。
就在他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时,一阵细微的流水声传入耳中。
水!
罗霄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极度的疲惫,他循着声音,踉跄地爬上一道矮坡。
坡下是一条狭窄的溪流。
河水竟是诡异的暗蓝色,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某种油脂般的光泽,水流缓慢,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靠近才能发现它在移动。
溪流两岸寸草不生,只有光滑的、被冲刷成各种怪异形状的黑色石头。
水声来自上游一处小落差。
水是找到了,但这水的颜色怎么看都不像能喝的样子。
罗霄犹豫着,蹲在河边,强烈的干渴折磨着他。
他迟疑地伸出手,想掬起一点水看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暗蓝色水面的瞬间,手腕处的刺青猛地传来一阵灼热!
他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看到水下阴影处,一条大约手臂长短、披着骨甲、长着狰狞口器的怪鱼猛地窜出,咬了个空,又悄无声息地沉回深水,只留下一串细小的气泡。
罗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如果不是那突如其来的预警……他心有余悸地盯着那看似平静的河面,现在他能隐约“看到”水面下弥漫着极其淡薄的、与河水同色的诡异能量,以及更深处一些潜藏着的、代表着危险生物的微弱红芒。
这河里的水,不能喝。
巨大的失望和更强烈的虚弱感袭来,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强迫自己冷静,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希望能找到相对安全的水源。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边,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几只类似蜥蜴、但体型更大、覆盖着骨刺的生物正在河边饮水。
它们似乎对水中的毒素有一定抗性,但依旧十分警惕,喝几口就立刻抬头西处张望。
而在河滩的另一侧,一片相对干燥的沙地上,生长着几株矮小的、呈灰白色的多肉植物。
其中一株己经被啃食了一半,露出里面清澈水润的果肉。
罗霄的眼睛亮了。
他耐心地等待那些蜥蜴生物离开,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那被啃食的植物断面,确认没有流出什么奇怪的汁液,又用断刀小心翼翼地在另一株完好的植物上划开一个小口。
里面是近乎透明的、凝胶状的果肉,散发出一种极其清淡的、类似于黄瓜的香气。
手腕的刺青没有预警。
罗霄再也忍不住,用刀挖出一块果肉,塞进嘴里。
清甜!
略带一丝涩味,但汁水充沛,瞬间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美好。
他小心地采集了几株这样的植物,用破烂的衣襟包好。
又找到一处水流较急、河底是岩石的浅滩,这里水中的诡异能量似乎稀薄很多。
他冒险用皮袋灌了少许,决定沉淀一段时间再尝试饮用。
做完这一切,天色愈发昏暗,双月的光芒又开始逐渐增强,空气中的煞气似乎有再次活跃的迹象。
他必须找个地方**。
他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蜷缩进去。
他用碎石简单堵住入口,只留一点缝隙通风。
躲在相对安全的石洞里,嚼着那清甜多汁的植物块茎,罗霄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寂静和孤独如同潮水般涌来。
白天目睹的死亡、挣扎求生的艰辛、对这个世界的恐惧……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摊开手掌,看着这双布满新旧伤痕、指节粗大的手。
“我是谁?”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
他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那个死去的阿修罗少年是谁?
他来自哪个部落?
为何会参加那场战斗?
他还有什么亲人?
一概不知。
自己就像一个窃贼,占据了这具身体,却对他的人生一无所知。
甚至自己的名字——罗霄,在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就像那个死去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阿修罗少年一样,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无数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诞生,又无声无息地消亡,没有人在意他们是谁。
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无名之魂。
强烈的迷茫和孤独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但他不能放弃。
无论多么荒谬,多么艰难,他活下来了。
他要继续活下去。
他握紧了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刀,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慰。
外面,双紫月的光芒透过石缝照进来,在地面投下冰冷的光斑。
风中开始夹杂起那些令人不安的嘶鸣和咆哮,煞潮再次降临这片大地。
石洞之内,罗霄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在这个充满杀戮与疯狂的世界,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度过了第一个清醒而独立的夜晚。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这是支撑他唯一不会崩溃的信念。
手腕上的刺青,在月光无法照到的阴影里,持续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