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玉玲珑

堂会散场时，雨还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苏清晏换了素色的旗袍，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和春桃一起走出张家公馆。

门口停着不少黄包车，车夫们裹着蓑衣，在雨里吆喝着：“小姐，去哪儿？

我送您，便宜！”

春桃正想挑一辆干净的黄包车，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几个醉醺醺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子，脸上满是油光，一看就是哪家的纨绔子弟。

他看见苏清晏，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哟，这不是玉玲珑小姐吗？

唱得可真好！

陪哥哥们喝几杯怎么样？”

苏清晏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这位先生，请自重。”

“自重？”

胖子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拉苏清晏的胳膊，“一个戏子，还跟我讲自重？

今儿你要是不陪我，就别想走！”

春桃挡在苏清晏身前，叉着腰骂道：“你想干什么？

****之时，还想抢人不成？”

“抢人又怎么样？”

胖子身后的几个男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凶相，“在北平城里，还没人敢跟我们王少爷作对！”

苏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些纨绔子弟的德性，若是硬拼，肯定要吃亏。

她正想找机会脱身，突然听见一声冷喝：“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陆承渊撑着一把黑伞，从雨里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军装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却丝毫不减他的威严。

他走到苏清晏身边，将伞递到她手里，然后冷冷地看着那个胖子：“王少爷？

哪个王少爷？”

胖子看见陆承渊的军装，脸色瞬间变了，酒也醒了大半。

他认出这是军统的军官，忙陪着笑脸说：“长官，误会，都是误会！

我就是想请玉玲珑小姐喝杯酒，没别的意思。”

“是吗？”

陆承渊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看你不是想请她喝酒，是想欺负她吧？”

胖子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不敢，不敢！

长官，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带着手下的人狼狈地跑了。

雨还在下，巷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苏清晏握着手里的黑伞，伞柄上还残留着陆承渊的体温。

她抬头看着他，轻声说：“多谢陆长官解围。”

“举手之劳。”

陆承渊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子，带着丫鬟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回戏班。”

苏清晏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陆承渊身份特殊，跟他走得太近，恐怕会惹上麻烦。

可刚才若不是他解围，她和春桃还不知道要遭遇什么。

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冷酷，却没有恶意。

“那就麻烦陆长官了。”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陆承渊叫来了自己的汽车，让苏清晏和春桃坐在后座，自己则坐在副驾驶上。

汽车缓缓驶在雨夜的北平街头，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落在苏清晏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春桃坐在旁边，己经困得打哈欠，苏清晏却没什么睡意。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刚才在戏台上的对视，还有刚才他解围时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就像一本看不懂的书，表面冷酷，内里却好像藏着很多故事。

“苏小姐在北平唱了多少年戏了？”

陆承渊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苏清晏回过神，轻声说：“八年了，从十二岁进鸣春班开始。”

“喜欢唱戏吗？”

“喜欢。”

苏清晏的眼神亮了亮，“戏里有悲欢离合，有家国天下，唱着戏，就好像能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陆承渊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说起唱戏时，眼底满是热爱，和刚才在戏台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突然觉得，这个戏子，好像比他想象中更简单，又更复杂。

“只是现在这世道，想安安稳稳地唱戏，不容易。”

陆承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北平城里不太平，你一个女子，要多注意安全。”

苏清晏心里一动。

她能听出他话里的关心，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

她抬头看着他，轻声说：“多谢陆长官关心，我会的。”

汽车很快到了鸣春班的门口。

苏清晏推开车门，转身对陆承渊说：“今日多谢陆长官，这份恩情，苏清晏记下了。”

陆承渊看着她，眼神复杂：“不用谢。

只是下次再遇到麻烦，别硬撑，记得找我。”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清晏，“这是我的****。”

苏清晏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 “陆承渊” 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她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轻声说：“多谢陆长官。”

“上去吧，外面冷。”

陆承渊挥了挥手。

苏清晏点了点头，带着春桃走进了戏班。

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汽车还停在原地，陆承渊正看着她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反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身走进了戏班。

汽车里，陆承渊看着苏清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让司机开车。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刚才她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他这次来北平，本是为了追查地下党，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特别的戏子。

他拿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允许他有太多的儿女情长，可苏清晏的身影，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发了芽。

而戏班里，苏清晏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灯下看着。

“陆承渊” 三个字，笔锋刚劲有力，就像他的人一样。

她想起刚才在雨里的相遇，想起他解围时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又带着几分不安。

她知道，自己和他身份悬殊，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话里的关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清晏将名片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最喜欢的戏本里。

她不知道，这份在雨夜里萌芽的情愫，将会在未来的烽火岁月里，经历怎样的考验。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陆承渊” 这个名字，己经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