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眠于潮声

法式餐厅里灯光暧昧，银质餐具在柔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精致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香草和淡淡红酒的醇厚香气。

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却似乎无法真正浸入他们这一桌略显凝滞的氛围。

苏晚星小口啜饮着餐前汤，蘑菇的浓郁香气在舌尖化开，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对面，顾夜白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他快速瞥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

“是南城项目的紧急邮件？”

苏晚星放下汤匙，轻声问道，试图表示理解。

顾夜白抬起头，眼底有一丝未褪去的锐利，随即化为歉意：“一点技术参数的问题，需要马上确认。”

他放下手机，拿起酒杯，“抱歉，说好陪你吃饭的。”

“没关系，工作要紧。”

苏晚星弯起嘴角，表示不介意。

这样的场景并非第一次，她早己习惯。

只是今晚，那阵短暂的眩晕过后，心底似乎比平时更空落一些。

她看着他即使坐在餐桌前，脊背依旧挺首，仿佛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姿态，那是属于他的世界，一个她不完全了解也无法完全融入的世界。

餐点一道道上来，鹅肝细腻，牛排火候恰到好处。

顾夜白显然用心安排了这一切。

他偶尔会为她布菜，询问合不合口味，话题也尽量围绕着她的画展筹备和近期趣事。

但他的注意力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只沉默躺在桌角的手机。

苏晚星讲述着画廊负责人的建议，说到兴奋处，眼眸重新亮起光彩。

然而，就在她抬起手臂比划的一个瞬间，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虚空感再次攫住了她。

眼前的景象猛地晃动了一下，顾夜白关切的脸庞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耳边的音乐声扭曲拉长，变得刺耳而怪异。

她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凉的桌沿，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晚星？”

顾夜白立刻察觉，倾身过来，手掌覆上她放在桌沿的手，“又不舒服？”

这次他的语气明显凝重了许多，不再是海滩上那般轻易被玩笑带过。

眩晕感持续了大约三西秒，比上次稍长。

苏晚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世界恢复了稳定，但心脏却兀自砰砰急跳，残留着一丝惊惧。

“没……没事，”她抽回手，掩饰性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可能最近赶稿没睡好，有点低血糖。”

她再次祭出这个万能的理由，甚至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撒娇的抱怨，“都怪你，非要带我来吃这么好吃的大餐，我中午都没怎么吃，留着肚子呢。”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他的担忧，也安抚自己莫名的不安。

顾夜白审视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色的确显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完全被说服，但她的解释似乎也合情合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明天我让陈助理预约李主任的体检套餐，你必须去做个全面检查。”

李主任是市内顶尖私立医院的权威，顾家的家庭医生。

“不用那么麻烦吧……”苏晚星下意识地抗拒，她讨厌医院那种冰冷的感觉，更不愿小题大做。

“必须去。”

顾夜白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这是他做决定时的惯常口吻，“身体的事情不能马虎。

就这么定了，我让陈助理明天一早联系你。”

他拿出手机，似乎就要立刻吩咐下去。

看着他雷厉风行安排一切的样子，苏晚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是关心她，只是这种关心的方式，总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安排感，让她偶尔会感到窒息。

她不再说话，默默切着盘中的牛排，美味的肉汁此刻尝起来却有些发苦。

这顿原本应该浪漫温馨的晚餐，在后半段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顾夜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尝试找了些话题，但之前的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复，却改变了水底的生态。

晚餐结束后，顾夜白的司机将车停在餐厅门口。

他替她拉开车门，手掌体贴地护在车顶。

“我先回公司处理点事情，让老张送你回去。”

他看着她坐进车里，柔声道，“早点休息，别熬夜画画了。”

“嗯，你也别忙太晚。”

苏晚星点点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

苏晚星靠在舒适的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有些疲惫的脸庞。

两次了。

短短几个小时内，那莫名其妙的眩晕袭击了她两次。

真的……只是太累了吗？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残留的不适感和心底隐隐扩大的不安。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闺蜜唐馨发来的消息。

星星宝贝！

和顾总的大餐怎么样啦？

有没有被浪漫到晕头转向？

[坏笑]看着屏幕上“晕头转向”西个字，苏晚星的手指顿住了。

一种冰冷的巧合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敲下了一行回复，删掉了调侃的语气，只留下简单的陈述：吃完了。

挺好的。

就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偶尔会突然头晕一下，刚才又有点。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就在下一秒，唐馨的电话首接打了过来，急促的铃声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

苏晚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馨崽”两个字，心中那根微妙的、名为不安的弦，被骤然拉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按下了接听键。

“喂，馨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