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苏砚在药炉下发现了一叠烧尽的纸灰。
他用竹片拨开余烬，认出是幽冥教残卷的碎片，其中一角还留着“……至亲血，非血缘，乃心脉相系者……”的字迹。
“师父！”
他冲进内室，却见墨尘倒在榻上，面色青灰如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
少年扑过去探鼻息，指尖刚碰到师父的衣襟，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那是魔咒形成的结界，一旦强行触碰，被困者的意识便会坠入更深的黑暗。
苏砚想起残卷上的话，颤抖着拔出腰间的**。
刀锋划过腕间时，他没觉得疼，只盯着血珠滴落在墨尘手背上。
诡异的是，那血刚触到青纹，竟像被烙铁烫过般瞬间蒸发。
“不对……”少年喃喃自语，忽然瞥见案上的剑谱。
昨夜被药汁晕染的地方，隐约显出几行小字，是墨尘用朱砂补的批注：“睡魔咒，以施咒者心头血催动，唯施咒者血脉可解……”施咒者？
幽冥教主己被师父废了丹田，三日前就死在锁魂阁外。
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七岁那年生了场怪病，高烧不退，师父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十里，去请终南山的神医。
途中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师父掌心有个月牙形的伤疤，与自己的玉佩形状一般无二。
“难道……”少年冲到铜镜前，解开衣襟。
他左胸有块淡红色的胎记，像枚小小的月牙。
这时，榻上的墨尘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苏砚回头时，看见黑雾中浮出一张狰狞的脸——是幽冥教主的虚影！
“小娃娃，终于想明白了？”
虚影狞笑道，“墨尘当年为了救你，偷偷换了我的心头血练咒，他早就成了半个施咒者！”
苏砚如遭雷击。
他想起师父总在月圆夜独自去后山寒潭，想起每次咒发作时，师父掌心的伤疤都会渗血，想起那半块玉佩的缺口处，隐约有暗红的痕迹——那是血渍。
“解咒的法子，便是杀了他。”
虚影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用他的心头血，泼在醒魂珠上……住口！”
苏砚拔剑指向虚影，剑锋却穿体而过。
他忽然明白，师父一首瞒着他，不是不信他，而是怕他知道真相后，会为难。
寒潭的水结着薄冰。
苏砚凿开冰面，果然在水底摸到个寒铁盒子。
打开时，里面躺着颗鸽卵大的珠子，通体莹白，正是醒魂珠。
珠子下压着一封信，是师父的字迹：“砚儿，当年你苏家被灭门，我恰好在场。
幽冥教主逼**交出醒魂珠，我杀了他满门，却没护住你爹娘。
我偷他心头血练咒，是想替你挡下咒劲，可这咒早己与我心脉相连……若我失控，便用这珠子砸向我眉心，莫要犹豫。”
信末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少年时师父教他画的模样。
苏砚握着醒魂珠站在寒潭边，水汽氤氲中，指尖的凉意首透心脉。
他忽然想起师父信里那句“莫要犹豫”，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
“师父从不骗人，可这次，我偏不听。”
少年对着潭水喃喃自语，将珠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刚到崖边，就见锁魂阁的方向腾起一股黑雾，隐约有兵器交击的脆响传来。
他提气掠上山道，青布长衫被风掀起，像只折了翼的鸟。
阁门前，六个黑衣人正**一道青影——是墨尘！
他竟凭着残存的意识挣开了结界，此刻惊蛰剑斜指地面，剑身青黑如墨，显然己被咒劲反噬。
“师父！”
苏砚拔剑加入战局，剑尖抖出三朵剑花，逼退两名黑衣人。
他瞥见墨尘眼底的青红，心头一紧——师父的意识正在被吞噬。
“滚开！”
墨尘忽然挥剑劈向他，剑锋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砚慌忙后跃，衣袖被划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凉得像冰。
“是我啊师父！
我是砚儿！”
少年急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再靠近。
那些黑衣人见状，竟齐齐后退，为首者冷笑：“让他们师徒相残，岂不省事？”
苏砚这才看清，黑衣人袖上绣着幽冥教的鬼头标记——是教主的余党！
他们根本不是来杀师父，是来逼他动手！
“你们找死！”
少年怒喝一声，剑势陡然凌厉。
他想起师父教他的“惊蛰十三式”，最后一式名为“破晓”，需以自身精血催动。
此刻他腕间的伤口尚未愈合，血珠顺着剑锋滑落，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墨尘的目光忽明忽暗，显然在与咒劲抗争。
他看着苏砚的剑招，浑浊的眼底闪过丝清明，忽然反手一剑，不是劈向少年，而是刺穿了自己的左肩！
“师父！”
“咳……”墨尘咳出一口黑血，却笑了，“这样……我就没力气伤你了。”
他望着苏砚，声音轻得像叹息，“带醒魂珠走，去苏州……找城西的柳先生，他会告诉你一切……”黑衣人见状，再次扑上来。
苏砚一把将师父护在身后，剑峰横扫，却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墨尘竟趁他分神，纵身跃下了玄铁崖！
“不——！”
少年目眦欲裂，回头时只看见崖边旋起的雪雾，和半空中飘落的一片青布，那是师父长衫上被风吹落的碎片。
为首的黑衣人笑得愈发狰狞：“没了墨尘，醒魂珠就是我们的了！”
苏砚猛地回头，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寒冰覆盖。
他握紧醒魂珠，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忽然想起师父说过，这珠子能映出人心最珍贵的东西。
此刻他望着珠面，竟看见二十年前的画面：年轻的墨尘抱着襁褓，在大火里奔跑，身后是漫天火光，怀里的婴孩却睡得安稳，嘴角还**半块桂花糕。
“原来……”少年的声音发颤，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冲向崖边，那些黑衣人想拦，却被他剑上的血光逼退——那是师父留在他血脉里的护持。
玄铁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
苏砚望着深不见底的雾霭，忽然笑了。
他解下腰间的玉佩，与怀里的半块拼合，然后将醒魂珠塞进拼合的玉佩中间。
“师父说过，惊蛰到了，万物都会醒来。”
少年对着深渊轻声道，“我在苏州等你，你可不能骗我。”
说完，他转身掠下山道，青布长衫在风雪中展开，像只决意要穿过寒冬的鸟。
崖顶的黑衣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雪地上那串脚印，每一步都踩得极深，却没有回头的痕迹。
而深渊底部的寒潭里，墨尘正缓缓睁开眼。
他被潭水托着，左肩的伤口在寒气中凝结，掌心的月牙伤疤却泛着微光。
他摸了**口，那里藏着半块被血浸透的玉佩——是刚才跃崖前，从苏砚衣襟上悄悄扯下的那半块。
“傻孩子……”他望着崖顶的方向，喉间涌上腥甜，却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童，“这次，换师父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