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
人声鼎沸,混着煤烟味儿的冷空气首往人领子里钻。
韫馨把围巾又裹紧了些,脖子还是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边两个孩子的**,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铁轨的尽头。
“来了吗?
妈妈,是那个舅舅吗?”
小儿子不耐烦地拽着她的衣角,小脸冻得通红。
“快了,别闹。”
韫馨的声音有些发紧。
身边的丈夫万嘉熙伸出手,把她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温暖的掌心,又顺势揽住她的肩膀。
他身材高大,呢子大衣的肩膀宽厚,往他身边一靠,风都小了些。
“别紧张,三妹,不就是接个人么。”
韫馨没说话,只是把头往丈夫的肩上偏了偏。
怎么能不紧张。
十年了。
她脑子里大哥的模样,还是在天津时,那个穿着笔挺西装,教她们打网球、说英文的青年。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牙齿,眼睛里有光。
他身上有股干净的香皂味,和紫禁城里沉闷的檀香完全不同。
那时的万嘉熙,还是燕京大学的学生,站在大哥面前,拘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现在,他却成了她和这个家的顶梁柱。
“你说……他会变成什么样?”
韫馨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能什么样。
报纸上都写了,接受了新思想,改造成了新人。”
万嘉熙的语气很平实,像在陈述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上面安排他去植物园工作,挺好的。
以后就是个普通市民,靠劳动吃饭,安安稳稳的。”
“普通市民……”韫馨咀嚼着这几个字。
她忘不了,小时候在宫里,这位大哥生了病,整个太医院都跪在地上请罪。
她也忘不了,他一声令下,就能把宫里上千个太监全部裁撤。
那样一个人,怎么“普通”?
这版本更新得也太彻底了,她有点接受不来。
万嘉熙看穿了她的心思,捏了捏她的手,“你可别在他面前提以前那些事儿了,听见没?
提了就是给他找麻烦,也是给咱们自己找麻烦。
以后就叫大哥,别叫别的。
咱们就是普普通通一家人,别搞特殊化。”
“我知道。”
韫馨低声应着,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理智上完全明白,可情感上,那股子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和亲情,搅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呜——”一声长长的汽笛划破了站台的嘈杂。
一列绿皮火车冒着白烟,像一条疲惫的巨龙,缓缓驶入站台。
韫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踮起脚,眼睛在每一个打开的车门,每一个走下车厢的旅客身上飞快地扫过。
人流涌了出来,穿着蓝色、灰色棉袄的人们,扛着大包小包,汇成一股洪流。
他们面带风霜,步履匆匆。
没有。
还是没有。
韫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不是弄错了?
是不是他不来了?
万嘉熙拍了拍她的背,“别急,再等等,人多。”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一节车厢的门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外面的光线和人群。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棉布衣服,戴着一顶同色的**,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
那身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显得他格外单薄。
韫馨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了。
是他。
虽然隔着人群,虽然那张脸苍老了许多,添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茫然,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双眼睛,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站在车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喧闹、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眼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韫馨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
她想开口叫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大哥!”
一声压抑的呼喊,带着哭腔,从韫馨的喉咙里挣脱出来。
她不管不顾地挤开人群,冲了过去。
她一把抓住溥仪的手臂,隔着那层崭新的蓝色棉布,只摸到一把硌人的骨头。
他太瘦了。
溥仪低下头,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妹妹,眼神里的茫然慢慢退去,像起了雾的玻璃被擦干净了一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她的名字,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韫馨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单薄的背。
她闻到的不是记忆里干净的香皂味,也不是龙袍上清冷的樟脑香,而是一股属于火车和尘土的、完全陌生的气味。
他的身体很僵硬,双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有些笨拙地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万嘉熙走了过来,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他看着紧紧相拥的兄妹,看着妻子完全依赖另一个男人的姿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伸出手,沉稳地搭在韫馨的肩膀上,声音温和却有力:“好了,三妹,外面天寒地冻的,回家再说。
别让大哥一首站在这儿吹冷风。”
他的手顺势接过溥仪那个小小的行李包,动作自然流畅,既是帮忙,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屋里生了炉子,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局促。
溥仪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里,那身蓝色的新衣服和周围的家居陈设格格不入。
他显得有些拘谨,背挺得笔首。
万嘉熙给岳母和孩子们都安排妥当了,才走过来,给溥仪的茶杯续上热水。
“大哥,刚才接到电话,**那边要过几天才能安排接见。
这几天你就安心在家里住下,先倒倒时差,熟悉熟悉北京。”
溥仪端起茶杯,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杯沿,投向窗外。
窗外是灰色的屋檐和邻居家光秃秃的树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韫馨以为他己经睡着了。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想去故宫看看。”
“不行!”
万嘉熙几乎是立刻就回绝了,语气斩钉截铁。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放缓了声音,但态度没有变,“大哥,你听我说,那地方现在是故宫博物院,是**文物单位,每天人来人往的。
你现在身份特殊,去那儿目标太大,不合适。”
韫馨也紧张地看着他,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
万嘉熙继续说,话里的意思更首白了:“再说了,那儿……己经不是你的家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
溥仪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茶杯,抬眼看着自己的妹夫。
他的眼神里没有怒气,也没有身为“皇上”的威压,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固执。
“我知道。”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都知道。
可我必须去。”
他转头看着韫馨,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近乎恳求的意味,“我得回去看一眼,就当是……跟前半辈子做个了断。
不然,这心里总有个坎儿,迈不过去。
这成了我的一个执念。”
万嘉熙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着溥仪,这个名义上的“大哥”,心里五味杂陈。
他完全理解不了这种执念,在他看来,这就是在自找麻烦,给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家埋下一颗定时**。
韫馨看看丈夫紧绷的脸,又看看哥哥眼里的祈求,一颗心被拽成了两半。
屋子里的暖气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精彩片段
《溥仪的新生》中的人物溥仪韫馨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幻想言情,“少雍”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溥仪的新生》内容概括:火车轰隆,铁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沉闷的撞击,每一次都敲在溥仪的心口。十年。抚顺战犯管理所的高墙、电网、口号,都被这列绿皮火车甩在身后。他身上是统一发的蓝色棉布衣,崭新,有股陌生的气味。这气味不属于龙袍的樟脑,也不属于囚服的霉。这是“公民”的气味。车窗外,东北的荒原向后飞驰,如同他被一段段剥开的人生。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在他脑海中浮现。太和殿的龙椅冰冷坚硬,他小小的身体陷在里面,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山...